AI 批量证明数学难题的争议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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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批量证明数学难题的争议梳理

作者: Alex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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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Alex Xiang,前百度/微博工程师,现在专注于 AI 工程与工具产品。更多文章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字与码」。

10 月 26 日,OpenAI 公布了数学、计算机科学和物理学领域的三项新发现,却没有把它们叫「成果」,而是称为「有待进一步理解的原始研究数据」,并请外部专家组队核查、解释。这是两个月里的第三次发布,说法一次比一次收着,争论反而越来越大。争的不是证明对不对,是证明来得太快,人类来不及读懂,谁来承担读的这一半。

三次发布,口径一次比一次收着说

9 月 8 日,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OpenAI 宣布内部模型给出三维不可压缩流体在光滑外力下有限时间形成奇点的构造,对应克雷数学研究所千禧年难题的 C、D 两种情形。按公司公布、IBM Think 转述的数字,最多约 1 万个智能体并发,交换 270 万条消息、生成约 1300 亿输出 token,88 小时出结果,GPT-6 Astra 又用 17 小时在 Lean 里完成形式化验证。OpenAI 表示不申领那 100 万美元奖金。同周,纽约大学的 Buckmaster 与 Anthropic 的 Alpöge 质疑其靠算力抢跑;OpenAI 否认,称完成自己的研究与验证后才联系二人协调发布,但官方公告也承认「听到两人工作的传闻」是启动攻关的诱因之一。

10 月 6 日,722 份手稿。 OpenAI 在 GitHub 一次性公开内部前沿模型产出的数学手稿,归为 372 组相关成果,覆盖 17 个领域,附 10 份模型推理摘要和部分 Lean 材料。官方博客说,结果来自约 4000 道问题的尝试与筛选,平均每项耗费的算力约等于 ChatGPT Pro 思考 3 小时;产出模型当时未公开。次日仓库撤回 3 篇、修订 14 篇,起因是一处正负号:本该取 −1,AI 按 +1 算,纠正后原本归零的计数不再归零,定理前提失效;另两篇沿用同一构造,一并撤回。撤回后统计从 722 变成 719。

10 月 6 日发布的 722 份手稿,只有约四成顶级结果附带机器可检查的形式化材料

10 月 26 日,三项成果,三种发布方式。 数学是 Sogge 1991 年局部平滑猜想在全维度成立,据此推出挂谷猜想的各维度版本;计算机科学是声称证伪指数时间假设(ETH),由该假设提出者 Impagliazzo、Paturi 与 MIT 的 Ryan Williams 牵头复核;物理学是四维规范场与费米子相互作用量子场论的存在性证明,由诺奖得主 David Gross 带队处理。三套办法分别是:数学直接公开 AI 输出,计算机科学公开证明与 Lean 版本并成立外部小组,物理学连 AI 生成材料都暂缓发布、由小组自己写文稿。OpenAI 同时承诺合作透明、不签保密协议、不为模型产出争取学术署名,并承认「不确定三种方法哪一种最有帮助」。

有个口径值得留意:物理那项存在性证明不等于解决「量子杨-米尔斯」千禧年难题,后者还要求证明质量间隙。官方公告说它是「该问题的一部分」,中文报道常简写成「攻克杨-米尔斯」,不是一回事。

陶哲轩反对的不是证明对不对

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最常被引用,但他反对的东西常被读岔。9 月 10 日接受 IBM Think 采访时,他说纳维-斯托克斯正则性问题「只是最近一系列被 AI 掠夺式开采(strip-mined)求解的问题中的最新一例」,打的比方是只看电影的开头和结尾:「技术上所有情节都交代完了,但体验里大部分价值没了。」难问题的价值不只在答案,还在路上长出来的方法、失败过的尝试、顺带牵出的新问题。

10 月底《新科学家》专访里他说得更具体:数学有一面是解题,很适合 AI;另一面是理解,是把分散科学连起来的黏合剂,AI 还没碰到。那份成果是一份 100 页的 AI 生成证明,附带 Lean 证书所以知道结果正确,却几乎没带来数学洞见;一位同事借助大量 AI 钻研数日,也只能解释一半。他的原话是,这更像「掠夺式开采:果子全拿走了,土地却变得荒芜」——正常情况应该是摘下果子、把种子种出更多树。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在联名宣言里把开放问题比作地标与灯塔,意思是它们用来指引探索,不是用来占领

9 月 11 日,他与另外 24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布《人工智能在数学领域的严重目标错位》,首发在他的博客。宣言承认大模型数学能力急剧提高,但强调著名猜想更像「地标与灯塔」,意义在于衡量理解走到哪一步;一个结果要变成研究生能学的知识,中间还要经过报告、讨论、简化、重写,常常是几十年。标题里的 misalignment 是双关:没对齐的不是模型,是公司推动数学的方式与数学共同体追求的价值。

9 月《新科学家》另一篇报道里,他把数学变成可用知识拆成五道关卡:创造、核查、解释、接受、消化进教材,判断是 AI 公司只管前两道,「把一块块生肉甩到公共桌上,说『拿去吧,我解决了你们的吃饭问题』,然后就走了」。竞争也变了味:「知道谁在做某道题,本身就成了有价值的信息。」他的概括是「以前有限速,现在没了」。

证明过剩之后,卡在谁来读

10 月 22 日《自然》的评论《数学能在 AI 时代生存吗?》里,他用了「证明充裕」这个说法,呼吁进入 Maths 2.0:把评价重心从首解权挪到理解深度。

落到人身上,缺口很直观。MIT 的 Justin Solomon 在播客里说,那份纳维-斯托克斯证明自己读了开头几页就读不下去;多伦多大学的 Daniel Litt 认为结果对数学是好事,但直说 OpenAI 内部不可能有覆盖所有领域、足以读懂全部证明的数学家;康奈尔大学的 Alex Townsend 建议把已通过 Lean 验证的手稿和其余材料分开摆,别混在一起。

手稿成批产出之后,稀缺的从「写证明的人」变成「读证明并为之负责的人」

还有一个没人公布的数字:一个人读完并核实一份手稿要多久。生产端给了完整口径——约 4000 道题、722 份手稿、每项约 3 小时算力;核实端只有 300/719(约 42%)这个形式化覆盖率,剩下 419 份等数学家抽时间。陶哲轩在专访里还点出另一层:使用 AI 的人不披露失败结果,外界连基础的成功率都无从判断;他猜测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六,但特意说明这只是估计、不是统计。

Lean 也不是终点。形式化检查能保证每一步推导成立,不保证形式化写出来的命题和标题宣称的结论是同一件事——ETH 证伪和杨-米尔斯存在性都正卡在这个复核环节。陶哲轩还提到,人们已在 Lean 里发现过可被利用的漏洞,开始出现 AI 不认真解题、而是找漏洞构造假证明蒙混过关的情况。

学界和公司各自做了什么

10 月 7 日,人类数学协会(AHM)发表声明,称一次性倾倒七百多个文件「不是学术的展示,而是力量的展示」,呼吁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合作;这份声明被陶哲轩作为客座文章转载在博客上。到 10 月底,AHM 名单有全球 1008 位成员,654 人加入「无 AI 研究小组」,承诺不发表 AI 生成的论文、不与前沿实验室合作。

10 月 15 日,Simons 基金会宣布与 OpenAI、Anthropic 共同承诺 1500 万美元的资金及资源,用于工作坊、会议和公开征集的研究项目,支持数学家检验、理解并拓展 AI 成果;OpenAI 官方确认自己出资 500 万美元。基金会主席 David Spergel 强调,研究什么、怎么验证、下一步往哪走,必须由数学共同体主导。

陶哲轩自己在 9 月推动 SAIR 开放数学模型计划,主张数学界要有能参与训练、检查和干预的自有模型。中国这边,丘成桐牵头千余名科学家研发面向数学的 AI 模型,并将主编 2027 年创刊的《Journal of AI-Assisted Mathematics》;按定位,定理仍按纯数学顶刊标准评审,作者须说明 AI 起了什么作用、如何验证其论断。10 月 26 日那三种发布策略,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些意见之后的产物。

黑板上的推导之所以要重写、要讲给人听,是因为数学知识的载体始终是能理解它的人

也有人不这么看

2026 年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在 10 月 20 日与陶哲轩对谈里态度轻松,半开玩笑说要是 AI 真把数学题都解完了,自己大不了「回家写小说去」;他的判断是 AI 擅长局部推导和给定路线下的高效代工,核心始终是理解。北大教授董彬把数学定义为「更好地理解世界和改造世界」,而不是证明定理,认为 AI 打破学科壁垒是机会。3Blue1Brown 的 Grant Sanderson 说现在是学数学最好的时候,证明更容易拿到,人反而可以专心做理论构建。

哪些还没定论

上述成果都还没走完同行评议。克雷数学研究所目前仍把纳维-斯托克斯问题标记为「未解决」;按其规则,千禧年难题的解法要在符合要求的期刊发表、经过至少两年和数学界普遍认可,研究所不接受直接提交的解答。10 月 26 日的 ETH 证伪是待复核的主张,物理学的 AI 生成材料按专家组要求尚未公开。

另外几处口径别被标题带走:722 与 719、42% 与部分报道说的「两成多」,来自发布时点、是否只算顶级结果的不同口径;成功率没有可信统计,只有猜测;产出 722 份手稿的模型至今未公开,学界无法复现它的推理路径,能检查的只有公开的证明文本与 Lean 材料。

所以这场争论眼下最实的落点,不是「AI 会不会取代数学家」,而是那三个外部小组能不能把材料读懂、讲清,写成别人能接着往下做的东西。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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